在路易·波拿巴总统一行人离开苏尔特堡的时候,已经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厚重乌云已经笼罩住了整个天空,让大地也变得阴沉沉起来,尽管此时才是下午三四点钟左右,但是已经像是来到了傍晚。
淅淅沥沥的雨点,从天空不停地往地上滴下,四周都是一片哗哗的雨声,夏尔打着伞,以尽量一致的步调,跟随着未来的皇帝步步前行。
因为领头的人一直没有说话,所以随从们也纷纷无言,在雨中漫步的这行人,既沉默又有些说不清的压抑。
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后,路易·波拿巴终于开口了。
“夏尔,我明天就动身回巴黎了,接下来的巡视事务,都由你一个人来处理了吧。”他看着面前的原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当然可以,如果您希望如此的话。”夏尔连忙回答,然后他偷瞟了对方一眼,“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值得您如此改变日程?”
“刚刚收到了消息,普鲁士的公使想要紧急约见我。”路易·波拿巴淡然回答,“以便探听一下我国的态度。”
“出了什么事了?”夏尔一时没有搞清楚状况。
“他们又怎么能够不急?”路易·波拿巴反问,“现在黑森的局势一触即发,如果一个不小心,没准明年普鲁士和奥地利就要打起来了。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想要知道法国的看法。”
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不易让人察觉的笑容,“夏尔,现在整个欧洲终于有人肯听听我们的话了……”
普鲁士和奥地利因为黑森即将打起来了。
夏尔马上明白了这是什么事了——1849年德意志的黑森·卡塞尔危机。
这事儿说源远流长。
黑森伯爵领是德意志一个重要的诸侯领地,1567年菲力普一世死后黑森伯爵领地被按照古代的遗产分配规则分开,从而形成了四个不同的贵族领地:黑森·达姆施塔特、黑森·卡塞尔、黑森·马尔堡和黑森·莱茵菲尔斯。其中黑森·马尔堡和黑森·莱茵菲尔斯至1604年全部无后代,只剩下了黑森·达姆施塔特和黑森·卡塞尔两个支族流传了下来,在古代他们之间爆发了严酷的、长时间的对立,三十年战争期间还曾互相站在不同的阵营厮杀过。
不过这次的危机跟古老的宗族仇恨没有关系,这是新时代的问题,近代而非封建时代的问题。
简单说来,就是黑森·卡塞尔伯爵领历代的统治者都跟自己的领民关系十分不好,所以黑森领民在数百年来积累了极大的愤恨——比较有代表意义的是,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当时的黑森·卡塞尔伯爵路德维希二世接受了英国人付出的金钱,然后将接近3万子民送去给英国人镇压暴民,最后接近8000人客死异乡,然后他自己还克扣了50万英镑酬金的绝大部分。
这种仇恨心理,到了法国大革命时代之后就被愈发点燃了起来,拿破仑在1803年将黑森·卡塞尔由伯爵领提升为选侯之余(而另一支黑森·达姆施塔特伯爵领则在1806年被拿破仑提升为了公国),还将《人权宣言》和《拿破仑法典》也送了过去,让德意志领主们头痛不已。
虽然拿破仑很快消亡了,但是被点燃的民权意识终究还是保留了下来。1831年,在得到法国1830年推翻了波旁王朝的消息的鼓舞之后,黑森人也行动了起来,最终迫使当时的黑森选帝侯威廉二世流亡出外(他的儿子弗里德里希·威廉一世摄政),同时颁布了一部新宪法,极大地限制了选帝侯的统治权力。
到了1848年,再次受到了法国二月革命的鼓舞之后,黑森人又闹了一番,结果弗里德里希·威廉一世被迫答应再次颁布一部更加自由主义的宪法,才稍稍平息了骚动。然而,在争取到了时间之后,选帝侯直接向奥地利帝国求援,请求他们的帮助,以便压服暴民,取消之前的1831年宪法。
此时的奥地利,已经在俄国刺刀的帮助下,从1848年革命中的瘫痪状态稍稍恢复了过来,新君弗朗茨·约瑟夫心里颇有抱负,想要在德意志再次确立奥地利帝国的优越地位,于是就答应了黑森选帝侯的请求,并且准备出兵帮忙镇压暴民。
因为旧的德意志联邦议会被革命浪潮扫除了,这样一来,全德意志联邦的总的中心便不复存在了。在这种情况下,奥地利的皇帝想要恢复法兰克福的旧议会,那里它的影响力始终是占居绝对优势的,黑森选帝侯为了换取奥地利的支持,所以答应了奥地利的要求。
而正在此时,德意志另一个强大邦国——普鲁士也正蠢蠢欲动,一心想要和奥地利一较短长,他们力图在爱尔福特建立北方联盟,想利用这个联盟来为自己的利益服务并把它置于自己的直接控制之下。为了抵抗奥地利的影响,黑森议会决定加入这个新的帝国会议,以便保卫宪法。
就这样,奥地利支持黑森选帝侯,普鲁士支持黑森议会,德意志的两个巨人开始了正面的碰撞,两国间不仅外交口水战频繁,连军队都已经开始了初步的调动,大有冲突一触即发之势。
当然,普鲁士支持黑森议会,不是想要为了保卫黑森的自由主义宪法,事实上他们比谁都痛恨所谓的自由主义。之所以这么干只是为了削弱奥地利在德意志的影响而已。于是,黑森宪法就成了奥地利和普鲁士之间斗争的口号。
“现在事态日益危急。”看着远方的水雾,路易·波拿巴平淡地说,“据刚刚收到的消息,奥地利军队已经和普鲁士军队在黑森边境各自集结了。面对这么严峻的形势,他们开始不得不思考最糟糕的情况,于是向欧洲各个主要大国探询态度也就不足为奇了。”
虽然口称局势紧张,但是夏尔看得出来路易·波拿巴现在很高兴——还有什么比邻居倒霉更让人开心的事情吗?
当然,他更加高兴的是,在默默无闻了数十年之后,终于……终于他走到了个人意见可以影响到整个欧洲局势的地步,虽然现在还只是开始而已。
“那您打算如何处理呢?”夏尔低声问。
“我会鼓励普鲁士,会支持他们继续和奥地利较劲儿。”路易·波拿巴想也不想地回答,“如果能够打起来就更好了,他们要是打个两败俱伤,我们以后行事就方便多了。”
“您要支持普鲁士?”夏尔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还好没有让雨滴砸到对方。
“是的,我们需要削弱奥地利,普鲁士如果能起到作用,那么支持一下也无妨。不过……”未来的皇帝摇了摇头,好像十分惋惜似的,“我们现在在欧洲投不下多大的赌注,现在国内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我们解决。所以我只能口头怂恿而已,真希望我的话能够给他们以信心!”
可是他们并没有打起来。
虽然有路易·波拿巴的怂恿,但是普鲁士人现在还不敢冒险摊牌,因为奥地利还貌似很强大,因为等下俄国会表示对奥地利的支持。
按照历史,普鲁士人会在压力面前最终选择退缩和屈服,普鲁士首相奥托·冯·曼陀菲尔于1850年11月29日在奥洛穆茨会晤了奥地利首相施瓦岑贝格公爵,向他屈膝求和,在有关议会、黑森·加塞尔和什列斯维希·霍尔施坦的所有问题上完全放弃了普鲁士实行独立自主政策的一切要求。普鲁士时放弃了自己组织北部邦联的计划,重新加入到了法兰克福的帝国议会当中。黑森危机被以普鲁士出卖了自己的支持者的方式解决了。
直到1866年,已经羽翼丰满的普鲁士,才最终和奥地利就德意志的主宰地位摊牌了,然后他们在七个星期内打垮了奥地利帝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然后将整个黑森选帝侯的领地给吞并了。那时候黑森人再也不用担心什么宪法危机,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黑森宪法了。
“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们需要德意志人彼此厮杀,但是我个人觉得普鲁士人不会因为您的鼓励而动手,而奥地利却会对您的态度怀恨在心,这对我国的外交并不是什么”夏尔暂时放弃了对历史的回忆,小心翼翼地说了起来,“因此,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同奥地利人过于交恶……”
“哦,我会注意尺度的,不会让维也纳的大人们神经过于紧张。”路易·波拿巴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不过,我们也该刺激刺激他们,让他们知道波拿巴家族终究不是好惹的。我就不喜欢那群破落旧贵族的高傲模样!”
“如果刺激过头的话,我们可能会失去同奥地利结成友谊的希望……”硬下心来,夏尔再度说了一句。
“那又怎么样?谁怕他们呢?”路易·波拿巴直接打断了夏尔的话,“我的伯父从来都是摁着奥地利人狠揍的,那时他吉星高照,等到他娶了个奥地利女人之后,他就厄运连连!同奥地利人交好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哈布斯堡只配被我们拿着马鞭狠狠地抽打几下,直到那时候我们才有友谊可言!”
总统先生难得的疾言厉色,让夏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他只好选择了沉默。看来,劝他在奥地利问题上保持平和的理智确实有些艰难。
因为早年在意大利的经历,路易·波拿巴十分讨厌奥地利人,他的哥哥甚至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奥地利人而死的;后来他发迹了,成为了法国皇帝,但是哈布斯堡皇室仍旧很看不起他,不肯给他以足够的尊重,于是这种憎恨又加上了一倍。
在这种憎恨心理的驱使下,他同奥地利一直关系就不好。最终在1859年同奥地利帝国走向了战争,他同撒丁王国结盟,出兵意大利攻击奥地利人,在付出了6万士兵伤亡的代价之后,却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白白使得撒丁王国取得了除威尼斯之外的北意大利全部土地,同时让奥地利人被削弱并且走向1866年的大灾难。
最终,也让法国走向1870年的大灾难。
政治家因为私人感情而做出错误决定,尽管听上去难以置信,但是在历史上却屡屡发生,即使是精明如路易·波拿巴,也难以免俗——人还真是复杂呢。夏尔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路易·波拿巴的表情来看,夏尔知道他主意已定,继续说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他只能缄口不言。
“好了,我们现在不用谈论这个问题了,我知道你很喜欢关注这些外交事务,但是你现在是铁道部的国务秘书,不是外交部的,我想比起外交事务来,你更应该做好那些本职工作,其他人会把外交事务给办妥帖的,相信他们吧。”
也许是发现了和自己亲信的谈话已经陷入到了一种令人不快的氛围当中,路易·波拿巴缓和了语气,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不过我倒还真没有看出来,前阵子还咄咄逼人说要什么改造欧洲旧体系的你,居然今天就变得这么小心谨慎了,一个劲儿地叫我小心谨慎,哈哈,夏尔,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我还真不敢相信这话是你说的呢。你放心吧,我不会过度刺激他们的,现在国内还没有理清,我哪有功夫去关注欧洲?”
“我只是担心过度了而已。”夏尔接过了路易·波拿巴递过来的梯子,“请您原谅。”
有才能的人一般会相信自己的才能,尤其是自己一步步走上了顶峰之后。
好吧,虽然黑森危机会以和平的方式解决掉,但是未来呢?他会认同我的外交理念吗?我真的能够改变这样一个人内心中早已经根深蒂固的成见吗?
如果不能,那又该如何是好?
雨越下越大了,雨水顺着伞哗哗地留了下来,形成了一道道水帘,尽管身上穿着还算厚实的双排扣大衣,夏尔仍旧感觉有丝丝冷气直往身上钻,一时间竟然暗暗打了个寒噤。
生日特别篇(剧透满满)
1866年4月16日,早春的晴空万里无云。
在枫丹白露宫郊外的原野间,法兰西帝国步兵的蓝色军装一片片地覆压而过,让草地上原本的绿色黯然失色。
千千万万只脚和刺刀随同迎风飘扬的旗帜向前移动着,听从军官小声的口令或停步,或转弯,或与本部队的其他的士兵保持间隔排成队列,绕过另一个队列的步兵方阵。
而在就在他们的旁边,可以听见节奏均匀的马蹄声和马刺的碰击声,这些穿各色制服和盔甲的骑兵,骑在高大笔挺的战马上,英姿勃发而又杀气腾腾。一些穿着绣花衣服的军乐乐师站在队列的前面。
炮队拉长了距离,一门门擦得闪闪发亮的大炮在炮架上颤动着,可以听见炮架零件震动的响声,甚至好像能够闻到火药的味道。炮队在步兵和骑兵之间爬行前进,在指定的地点拉开距离停下来。这些都是最新式的后装线膛炮,威力与十年前的滑膛炮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军官和将军们都全身穿着检阅用的制服,站得笔挺,衣领衬托着脖子,胸前佩戴着各种勋章。为了迎接这场盛大的阅兵仪式,军官们都穿戴得极其考究,不仅抹了发油,而且制服上的每一个铜质纽扣都亮得晃眼,每个士兵都露出一副精神充沛的面孔,每一个方阵当中,一簇簇明晃晃的刺刀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每个骑兵都把装具擦得锃亮,每匹战马都受到精心饲养,毛色像绸缎般闪耀着光彩,湿润的马鬃给梳得一丝不紊。由于士兵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恍惚间好像人类之中个体的界限已经消失了一般,数万人被捏合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整体。
依托于高度的组织纪律性,接受检阅的这几万人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如组织者预期的那样排好了队列。每个人都站在自己应该身处的位置上,紧张地等待着。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检阅的人过来,审视他们的成绩。
“轰隆!”“轰隆!”
如同天上的雷鸣一般,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阵列边缘位置的军官和士兵们,循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刚刚到下午一点,高大的天蓝色的维也纳轿式四轮马车,在四匹纯白色的马的拉动下,沿着没有铺砌路面的宽阔的周围种满树木的大路,奔驰而至。而马车的周围,簇拥着一大群身着制服的宫廷侍从和武官,以及瑞士的卫兵。
随着距离越拉越近,轰隆轰隆的马蹄声也越来越响,最后好像踏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上一般。
“是陛下!”
“陛下要来了!”
“首相阁下陪同陛下来检阅啦!”
队列中突然响起了压抑着激动的窃窃私语。
当来到受检阅部队的正前方之后,整支队伍跟着马车一起停了下来,然后,马车的踏板也放了下来。
数万人同时屏息凝视,等待着主角们的到来。
没有让他们等待多久,雕刻着精细花纹的车厢门打开了,一个留着金色短发,穿着黑色大礼服,披着红色绶带,戴着大十字勋章的中年人慢慢地从车厢上走了下来。
“首相阁下。”
“是德·克尔松公爵。”
一阵骚动再次扰乱了之前的寂静,队列中的军官们慌忙发布号令,命令士兵们继续保持安静。
这个中年人,就是法兰西帝国的首相,封号为德·克尔松公爵的夏尔·德·特雷维尔先生。
克尔松是克里米亚半岛上的著名要塞塞瓦斯托波尔的古称,在遥远的古代,古希腊人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发达的殖民城市。在先代公爵维克托·德·特雷维尔——当时的爵位还只是特雷维尔侯爵——作为总司令,率领帝国军队在此历史性地打垮了俄国军队之后,他被上代帝国皇帝拿破仑三世赠予了此爵位。战争结束后不久公爵即告过世,这个爵位也就传袭到了他的孙子夏尔·德·特雷维尔手里。
然而,即使身份如此尊贵,他依旧并不是此次仪式的主角。
他走下马车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依旧站在门口,然后恭敬地弯下了腰,伸出了自己的手。
一只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纤细小手,从车门中伸了出来,但是并没有握住了中年人的手,然后抓住了车门的边缘,好像其主人想要独力从马车下走出来一样。
然而,哪怕反抗如此微小,她的主意也注定是要落空的。
中年人不着痕迹地抓住了这只纤细的小手,然后微微用力一扯,将她给拉了出来,然后他无视饱含着怒气和憎恨的视线,伸出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貌似恭敬地将她给迎了下来。因为无法对抗成年人的力量,所以她也只好顺着中年人的臂膀,走下了马车,然后站在数万人的视线之前。
就这样,这位年仅十岁、穿着华贵的丝裙、胸前同样佩戴着大十字勋章的娜娜莉一世女皇陛下,就这样迎向了阳光,也迎向了这数万名曾宣誓要对她矢志效忠的陆军官兵。
她的面容姣好而且白皙,五官也十分精致,栗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搭配得极为相宜,虽然此时对首相先生的不敬举止暗怀怒气,但是这种恼怒并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而为她更加增添了一丝凛然的高贵气息。仅仅只有十岁的年纪,就能够拥有如此的美丽,实在是世所罕见。在女皇陛下的注视之下,军官和士兵们紧张得一言不发,气氛在一瞬间似乎凝固了,喜好浪漫的法国人,并不拒绝一位如此美丽的小女孩儿成为他们的女皇陛下,欣然发誓忠诚于她。
眼看仪式如同预定般顺利,德·克尔松公爵满意地挥了挥手。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整个空间似乎都被激昂的情绪融化了。
军乐队的奏曲声骤然响起,而士兵们也在军官们的带领之下,同时高喊了起来。
“法兰西帝国万岁!”
“女皇陛下万岁!”
整齐划一欢呼声响彻云霄并且不断重复,震得旁边的树木都好像哗哗作响。
如此充满了气势的吼声,让说到底还只是个十岁女孩儿的女皇,微微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头,但是很快她就克服了这种恐惧心理,仍旧以严肃的面孔,看着自己的士兵们。
“很好,陛下,您已经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旁边的讨厌声音,此时却再度响起。
尽管这个中年人温和而又礼节备至,但是女皇陛下却压抑不住自己的憎恨。
然而,根本无视她的心情与意志,德·克尔松公爵又礼貌地拉住了女皇的手,然后牵着她开始检阅起部队来。
随着帝国最为尊贵的两个人的脚步,一声声口令声从各个纵队间飞速传递,兵团的队伍又颤动了,一齐举枪致敬,发出铿锵的响声。
一个纵队接着一个纵队鸣奏着军队的进行曲来来迎接陛下,连续不断的“女皇万岁”的欢呼声,大进行曲的乐音,汇聚在一起,越来越高,越来越强烈,终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让女皇陛下完全沉醉到了其中。
即使年仅十岁,即使心情已经被旁边的权臣搅得七零八落,但是她仍旧为自己的军队感到心驰荡漾。
这就是我的国家,它是如此的强大!就算是旁边岛国的那个名为维多利亚的老太婆,她能拥有这样的军队吗?她没有!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皇陛下!
“没错,您就是世界上最尊贵的女皇,陛下。”
旁边的中年人低声说,仿佛能看穿这个小女孩儿的心中所想一样。
可恨!要是帝国没有这个人,一切就都完美无缺了!女皇心头不禁再次掠过无边的怒意。
也许是为了成功激怒了女皇陛下而开心,公爵笑眯眯地看着女皇,他好像特别中意这个小女孩儿对他怒不可遏而又不能不强自忍耐时的表情。
不过,虽然怒气勃发,但是小女孩儿也注意到了,即使是如此重大的仪式,德·克尔松公爵的精神却还不是十分良好,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干劲,只是应付了事而已,声音里也少了平时的那种激情。
女皇陛下知道这是为什么——如果侍女的传言没错的话,这家伙昨晚是在自己的老师德·迪利埃翁小姐的床上呆了一整晚吧?
谁都好,早点死在哪个女人的床上吧,这条可恶的老狗,无耻的篡权奸臣!女皇在心里恨恨地诅咒了一句。
“您对这些士兵太过于冷漠了,先生,可小心别寒了他们的心。”女皇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娇柔婉转,却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傲慢,“可别忘了没有他们的话,您可就得和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滚下台哟。”
“谢谢您的关心,陛下。”公爵微笑着回答,“不过您多虑了,他们无疑是会拥护我的。因为他们本质上就是机器,这个时代,已经把军队变成了活着的机器了,您或者我,只需要牢牢掌握住它的机钮,我们就能随心所欲地指使他们。”
“是吗?”女皇挑了挑眉。
“正如我之前跟您说过的那样,陛下。一个好学生可不该忘记老师的话。”公爵恭敬地说。
他并没有夸张,在繁忙的公事之余,公爵还负担有教育女皇的责任,女皇陛下的很多课程都是他亲自拨冗教导的。刚刚年满10岁的女皇陛下,当然还不可能懂得一支军队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看到了华服、勋章和刺刀而已。
女皇的表情愈发生硬了,然后强行抑制住了心中的恼怒。“什么意思?”
“尊敬的陛下,说到底,这些军队都只是木偶罢了,”帝国首相,德·克尔松公爵低声回答。“我们从工厂中制造出用来杀人的机器,而他们负责使用这些机器,我们甚至不需要他们思考,只需要他们在吹响了冲锋号之后笃直前进就行!这是全民族的军队,将一个民族武装起来之后,我们就能够得到数以百万计的士兵,然后将他们送上战场。简单来说的话,他们都是炮灰。”
他的这一番陈词,因为旁边的欢呼声的干扰,只能传入到女皇耳中,所以士兵们当然无法得知公爵竟然是这样看待他们的。
教训完女皇之后,公爵沿着队列走过去了,有时他停步对他在相熟的将军和军官们说上几句亲密的话,有时也对士兵们说几句俏皮的话,逗得他们哈哈大笑,亲热得好像是一家人。
“这个表里不一的杂种。”跟在他旁边的女皇陛下,再度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因为年纪实在幼小,女皇陛下在这样的仪式中只是充当一个吉祥物一般的角色,就算是给军官和士兵授勋,也是由公爵代劳的,她完全插不上手,只能眼睁睁地在旁边当个看客,任由这个人偷取原本属于她和她的家族的光辉。甚至,即使在关于自己最重要的事情上,她也完全无法做主,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和这个混蛋私相授受,决定了自己未来的终身大事,让波拿巴和特雷维尔两个家族合二为一。
没错,在先代皇帝拿破仑三世陛下猝然崩逝的危机关头,德·克尔松公爵果断而且严厉地镇压了趁势而起的革命分子,并且平息了皇族间的动乱,然后力排众议,拥立先代皇帝唯一的女儿,娜娜莉·波拿巴为帝国皇帝。虽然初时还有“拥立女帝不符合法兰西传统”的异议,但是在公爵的冷酷高压下,这些异议者都不得不识趣地噤声了。
为了表彰公爵的功劳,皇太后任命公爵为帝国首相,并且在女皇成年之前摄政,并且还确定,在女皇陛下成年之后,即与公爵的长子结婚,以延续帝国国祚。
出于对先君的敬重,首相阁下还特意请求,让到时候女皇陛下生下的帝国皇位继承人,不用德·特雷维尔而用波拿巴作为姓氏,以延续伟大的拿破仑一世和拿破仑三世陛下的光荣血脉,特雷维尔用作名即可。
从现在的形势看来,法兰西帝国进入特雷维尔·波拿巴王朝的时代,似乎已经是指日可待了。
随着阅兵仪式的顺利进行,阅兵场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在按照预定的程序进入到实战演习阶段之后,阅兵仪式达到了高潮。数十门新式的线膛炮齐声轰鸣,而几个营的胸甲骑兵以整齐的队列,齐齐的碾压了过去。然后,几十个纵队的部队,在军官们的口令下,同时向远处发起了冲锋,士兵们歇斯底里的呐喊声覆压过了一切,也消灭了在场几乎每一个人的理智。
大家所希望的只有一条:在陛下的统率下尽快去歼击敌军。法兰西帝国必将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任何挡在帝国面前的敌人,将会被碾成齑粉。
……
当持续了差不多半天的阅兵仪式结束之时,女皇陛下已经满身疲惫,回到了自己枫丹白露宫的寝室,但是由于这次的阅兵仪式盛况空前,她的心情却好上了许多。当然,如果没有那个人的干扰的话,一切自然会更加理想了。
她现在正站在镜子前,任由侍女们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之前出发时的妆容,换上新的裙子。即使年仅十岁,女皇陛下的妆容打扮,也是一项精细而且浩大的工程,由不得她们不小心。
然而,她们的工作,突然被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陛下正在整装!”女官连忙呵斥了一句。
但是敲门声还在继续,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呵斥一样。
女官们对望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口,打开了一条缝。
确定了来者是谁之后,她们顺从地打开了门,然后德·克尔松公爵傲然走了进来。
他的脸难得地铁青,冷冷地看着女皇,似乎心情十分不好,这让这群侍女和女官也惴惴不安起来,深怕糟了池鱼之殃。
好在,公爵挥了挥手,做了个让她们离开的手势,她们如蒙大赦,连忙离开了寝室,留下了一个刚刚换下了裙子还没来得及穿上新裙子的女皇。
这些人到底把谁看成帝国的主宰了!只穿着丝绸内衣的女皇陛下,心里又是一阵恼怒。
“您肯定很为在一个孩子面前耍威风感到开心吧。”她强自保持着镇定。
“您放心吧,我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有什么卑鄙的企图,”公爵冷冷地回答,然后又颇为恶意地加上了一句,“更何况她还是我未来的儿媳。只是事情紧急而已。”
“那是什么事!”
“我刚刚收到了报告,说您好像暗中派了个侍从去英国找了您的那些堂叔?”公爵虽然是在问,却用了肯定语气。
不好,女皇心里又是一凉。
在紧张中,她感受到了公爵眼中的嘲弄视线。
然后,血脉之中的高傲,让她重新挺直了腰。
“是的,那又怎么样?”
“这是未经允许的行为。”公爵冷冷地说,“您干出这种事来,让我很痛心。”
“我只是想要问问他们的近况而已,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有什么不行的?”女皇反问,“您的妹妹,德·特雷维尔女士之前同意了……她说……”
“她同意了又怎样?那您为什么不向我报告?”公爵直接打断了女皇的话。
“我为什么要向您报告!我才是这个国家的皇帝!我要做什么就是做什么!”女皇也同样还以颜色。
公爵没有说话了,只是冷冷地看着女皇。
在这种视线的触及之下,女皇不禁微微打了个寒噤,早春的温度还是比较低的,穿着一件丝绸内衣并不是什么很舒服的事。
“即使您是女皇,也不能为所欲为,宪法是您所必须遵循的东西,陛下。”然而,对面的中年人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她的窘迫一样,“更何况,这是一种相当不明智的行为,对您没有任何的好处。”
“可是,您将我的亲族,我的堂兄弟们都给您驱逐出去了,我不这样做的话还能怎样得知他们的消息呢?”带着反抗的目光,女皇诘问公爵,“您有什么理由指责我呢?”
“我不驱逐他们的话,他们势必会威胁到您的继承权,陛下。说到底,这是一个从没有过女性登基传统的国家,事实上他们当年就已经蠢蠢欲动了,您何必去再和他们有什么牵扯呢?”在帝王的愤怒面前,公爵仍旧保持着令人惊讶的冷静,“其实我已经够宽大了,按照东方的传统的话,他们恐怕一个都活不下去。”
“其实您只是为了您自己而已吧!”女皇冷笑了起来,“您只是想要一个方便您施行统治的工具而已。”
“如果您非要这么想的话,那倒也可以。”夏尔平静地回答。“不过您何苦这样让自己不舒心呢?”
公爵满不在乎的态度,让女皇彻底陷入到了愤怒当中。
到底是因为他苛待自己和自己的亲族而生气,还是因为他不重视自己而生气,女皇已经无暇分辨了。
“像德·特雷维尔女士那样宽厚温柔的人,怎么会有您这样的哥哥!”在如此无礼的冒犯面前,终究还是只是小孩子的女皇陛下终于忍受不住了,她闭上了眼睛,毫无顾忌地大声喊了出来。“你这个恶魔!伪君子!卑鄙无耻的逆贼!”
宽厚温柔?
她还真是……公爵在心里苦笑了起来。
“随您怎么想,陛下。”公爵毫不在乎女皇陛下的怒吼,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不过我要提醒您一句,您如果在别人面前也这样失态的话,恐怕会影响到您的威严……”
公爵的冷漠,终于浇熄了女皇心中喷薄而出的怒吼,她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只是胸口在不断起伏,而且不住地大声呼吸着,显然已经激动到了极点。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他?”最终,女皇恢复了平静。“杀掉吗?还是流放?”
“不怎么处理,我会让他回来,继续担任宫廷的侍从。”
“什么?”公爵的回答,让女皇陷入到了迷惑当中。
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有这么宽厚了?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我现在没有时间再去处理您这种孩子气的胡闹了……我有更重要得多的事情要做,”在她还在疑惑时,公爵继续说了下去,“已经到了决定命运的时刻,我数十年来的功业即将迎来一个了断,今天的阅兵式只是一个开端而已,我们要用战争,而不是演习来解决一切。”
“打仗?”
“是的,打仗。普鲁士和奥地利也许就要打起来了,为了德意志的最高主导权。而我,而我们,就是在等着这一天。”公爵淡然回答。“如果他们真的打起来了,我就要发布最后通牒,让普鲁士人马上屈从于奥地利的要求,我不是为了什么奥地利,只是找个借口而已,我要用最严厉的语句羞辱他们,用最苛刻的条件让他们无法退避,让他们不得不和我们一战。亲爱的陛下,为了防止您到时候在后方捣乱,我将带您跟随大军亲征,将我的妻子留在帝都中负责后方。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将以百万大军夺到最终的胜利,而您将见证帝国最辉煌一刻的到来。”
然后,他以令人无法反抗的力量,将女皇强行抱了起来,报到了和自己平齐的高度。然后无视了她的挣扎,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女皇胸前的勋章磕得他胸口有些发紧,但是他一点也不在乎。
“当然,凡事都有万一。如果万一命运女神真的抛弃了我,那么我将用毒药承担起我应负的责任来,而您……”他又亲吻了一下她的嘴唇,“您将于我共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