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往常那样,此时的夏尔并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坐在自己的书桌旁边,处理着今天的信札和文件。
手中的笔不停地在纸上滑动,他的心却并没有随着留在纸上,反而飘到了不知道何处。而因为眉头微微锁住的关系,他神色显得有些阴郁低沉。
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在给别人的复信上公式化地写着一些套话。然而,直到快写完一封之时,他才发现这封信里面的语句完全漫无边际、离题万里,而且字迹潦草凌乱之极,不得已,他只好苦笑着将这页信纸给扔进了废纸篓里,然后重新拿起一张信纸写了起来。
但是写着写着,他又陷入了刚才的那种思绪当中,最后心里一阵烦闷,索性干脆将这封信抛开到了一边,拿起其他的文件看了起来。
没错,此时他心情不佳。
他的心情变得如此糟糕,当然不只是因为下午在陆军内部会议上的挫折而已——这事虽然让人烦躁,但是毕竟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还不足以让他如此烦躁,他对此有坚定不移地信心。
真正让他感到烦扰的是那些其他的麻烦事。
隐隐约约之间,他总感觉最近有一团黑影正缠绕在他的身边,让他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然而,他却又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事情。
因为思考不出脉络,所以得不出结论;因为得不出结论,所以无法把握事态;而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把握不住事态的状态。
在万籁俱静当中,他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我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啊?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呢。
他只能强行压抑住了心中的烦闷,然后继续写信。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心情正糟糕的夏尔,语气不善地问。
“是我,先生。”门外传来了低声的回答。
虽然因为门缝的缘故,这声音有些失真,但是夏尔仍旧能够听出来者是谁。
怎么她跑过来了?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不过,这种事等下就知道了。
夏尔将这些信札收到了自己的匣子里面,然后走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这么晚了你跑过来干什么?”夏尔疑惑地看着门口的玛丽,但还是让开了身,让她走了进来,然后自己重新关上了门,“有什么事情要跟我报告吗?”
侯爵小姐没有答话,而是一步步的走到了夏尔的书桌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夏尔总觉得在她的脸上,看见一片平静下深藏的紧张。
“到底怎么了?”他不由得又问了一句。
这种出乎意料的严肃态度,让他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些担心。
“刚刚……我同芙兰在一起。”玛丽低垂着视线,完全不看他,语气毫无之前的那种轻松,“我们一起把萝拉给她的东西都看完了。”
“哦?”夏尔在微微惊诧之后,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这么快啊,那还真是辛苦你了,芙兰很多东西看不懂,你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嗯……还好吧。”玛丽勉强地笑了起来。“虽然确实有点累,但是也不是特别辛苦。”
“那么,你是发现有什么问题吗?”夏尔低声问,“还是说,芙兰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没什么问题,至少现在没有,一切账目都是十分清楚的,就连我们都能看懂。”玛丽轻轻摇了摇头,“芙兰也没什么奇怪的举止,一切都还很正常。”
“哦,那就好。”夏尔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又变得有些奇怪了,“那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向我报告的话,你这么晚了跑过来干什么?让别人看到可不太好吧……”
哼,如果有人看到然后报告给那个老东西,他反而会更加开心吧。玛丽在心里冷笑了。
接着,她的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除了这个之外,难道就不能有其他事情跟您说了吗?”
夏尔再度皱了皱眉头。
现在他可没有心思跟别人玩什么猜心的游戏。
“那么就快说吧,我时间很紧。”他颇为冷淡地回答。“你今天怎么有些奇怪啊?平常可不是这样。”
还不是因为你们。玛丽心想。
虽然她知道这事其实跟夏尔没有关心,但是心里总是忍不住对他有些怨怪。
这种怨怪,因为夏尔此时的冷淡态度而变得更加严重了。
“我最近听说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有关于您的,所以打算跟您求证一下。”因为这种怨怪心理,所以玛丽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些凉意,“虽然我不太相信,但是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就想干脆还是跟您求证一下为好。”
“什么事情?”夏尔的心里突然兴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有关于玛蒂尔达的事情。”玛丽低声回答,然后暗暗瞥了夏尔一眼。果然发现对方突然色变。
带着心头略微的冷笑,她继续说了下去,“我……嗯,我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一些传言,说您……说您同玛蒂尔达有私情,嗯,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我当然不会相信的,只是事关重大,所以特意来问一下您而已……先生,这当然不是真的吧?”
虽然此时的气氛并不紧张,但是夏尔心头狂跳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是从哪里得知这些事情的?
还有,除了她以外还有谁知道?
各种想法纷至沓来,让他原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变得更加混乱了。
也许她只是听了一些臆测的谣传而已,不能让她看出端倪来。
“这当然是毫无根据的谣言啊!”他马上大声回答,勉强自己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你是从哪里听到这种东西的!这是污蔑!”
“我就说嘛,果然是这样……”玛丽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好像放松了下来,“这样就好。”
“谁跟你说的?”夏尔马上追问。
“是一个朋友,她也是在别人那里听到的谣言。”玛丽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自从您调职的那件事发生之后,大家都对您和迪利埃翁家族的关系有些好奇,所以私下里就有人发布了这种流言……嗯,先生,请您不用介意,毕竟您这么年纪轻轻就能够得到如今的殊荣,恐怕有很多人心里不满吧,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来攻击您而已。”
“哼,这些卑鄙小人!”夏尔忍不住怒叱了起来,“就是因为这些小人在横行,如今的法兰西才到处充满了嫉妒和造谣中伤。”
接着,夏尔重新看着玛丽,“那芙兰……芙兰听到了这个传言没有?”
“当然没有啊!这种谣言我怎么可能告诉给她呢?”玛丽马上回答,“您放心吧,我绝不会让您和芙兰受到这种造谣中伤的伤害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的语调放得悠长,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暗示。
也就是说,就算是真的,她也不会转告给芙兰,更别说夏洛特了——夏尔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看来,她也并不像口头所说的那样完全不信,而是将信将疑吧,夏尔心里下定了判断。
“谢谢你,玛丽,”夏尔长长地叹了口气,“很多事情我都需要你的帮助,真可惜我没有好好回报你。”
接着,他伸出了手,向对方表达了自己对她守密的谢意。
“您给我的回报已经够多了。”玛丽低声说,然后伸出手来和他握在了一起,感受着他掌心中传来的热度。“我只希望您不要随意抛开我这个助手,这就够了。”
“那当然不会了,我对您的表情十分满意。”夏尔连忙笑着回答,“也衷心希望您能够继续我们的合作。”
在一阵握手当中,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就这个话题达成了默契。
“说起来,先生,您今天好像看起来很发愁的样子。”玛丽关切地看着夏尔,“是碰到了什么麻烦吗?”
“嗯,是的。”夏尔干脆地点了点头,“人在事业上总会碰到一些麻烦嘛。”
“那么,请问是什么样的麻烦呢?您可以跟我说说吗?”玛丽不知不觉地凑到了夏尔的身旁,“我想我也许可以给您帮上一点忙?”
“哦,别提了!都是一些麻烦事。”一提到这里,夏尔忍不住就又感到十分心塞,“谢谢你的好意,不过部里的事情你可帮不上忙,这些丘八们个个都不好惹,麻烦极了!你还是按照我原来的安排,去看好现在的事情吧。”
“您这么说我可就不同意了,难道事到如今,您还觉得我们女孩子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吗?可别小看我们呀!”仿佛是被挑起了好胜心似的,玛丽颇有些强硬地看着夏尔,“您就跟我说说,不行吗?如果真的无法帮忙,对您也没有任何损害啊?”
“好吧好吧……”在对方殷切目光的注视下,夏尔只好叹了口气。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跟她说说这种事情,权当是排遣一下心情吧。
于是,他就将自己在陆军部里面现在的麻烦事说给了玛丽听——当然,艾格尼丝以及其他人的事情,他就不可能说了。
“也就是说,您想要推荐一种武器给陆军使用,但是却被负责采购武器的部门给组织了。”听完了夏尔的叙述之后,玛丽很快就理解了夏尔所面临的烦扰,“所以,您的这个想法现在无法实现,一直僵在了这里?”
“嗯,你的描述很准确,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夏尔干脆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也能够明白我的心情了吧?”
“嗯,明白了。”玛丽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想为国家做一点事,结果却被一群脑筋顽固的人横加阻挠,这种心情确实很难受……然而,特雷维尔先生,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您都没有失去报效国家的热情和决心,这才是最让人感动的。啊,要是我们国家每一个青年的贵族都如同您这样忧心国事,现在国家也不会是今天的这个样子吧……”
“呃……好吧,其实还好。”这种略微过分的吹捧,让夏尔不禁有些尴尬了,她真的不是在反讽吗?
“哈哈哈哈……”看到夏尔尴尬的样子,玛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好啦,我只是在开个玩笑而已。”
她银铃般的笑声,也让刚才略微有些紧绷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下来,至少夏尔感觉心情放松了不少。
“所以你也看到了,麻烦事就是这么多,”夏尔耸了耸肩。“不过,我终究会想办法解决的。”
“嗯,您肯定能够想办法解决的。”玛丽的脸上仍旧残留着刚才的笑容,“而且,我也许真的能够帮助您一臂之力哟……”
“嗯?什么意思?”夏尔有些惊奇。
她和陆军能够扯得上什么关系?
“虽然我和那些当兵的扯不上关系,但是我可还是有别的办法的啊!”仿佛是能够看出夏尔心中所想似的,玛丽笑得更加深了,“虽然我不认识那位德·特里沃先生,但是也许我能够让您去碰碰那位德·特里沃侯爵呀?”
“嗯?是吗?”夏尔心里突然一喜,连忙抬头看着她。
“论起来,他可是我的远亲呢!而且,我和他的女儿也是朋友,我可以从她那里打探一下消息,看看能不能让您接近那位侯爵。只要您能够说动他,让他为你牵线的话,想必那位德·特里沃先生也会更加好说话吧?”
“嗯,没错!就是这样!”夏尔忍不住拍了拍手,“玛丽,就按你说的做吧?拜托你了。”
“可是我也没办法保证一定能够成功啊?”
“没关系,只要能试一下就行了。”夏尔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您看,我能给您帮上忙吗?”玛丽嘲讽地看着他。
“嗯,我错了,抱歉,我小看你了,玛丽。”夏尔马上跟她道了歉。
“您早就该看出来了。”玛丽继续笑着。
“谢谢你的帮助,真的非常感谢。”夏尔站了起来,严肃地跟她致了谢,“不管能不能做成这事,我都会感谢你的帮助的。”
“那您打算用什么方式来感谢呢?口头上吗?”玛丽扬了扬眉毛,直接反问。
“当然不止在口头上而已啊,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夏尔隐隐约约感觉玛丽好像已经改变了什么,突然变得更加爱开玩笑起来。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突然产生了这样的变化,但是在最近阴郁的心情中,他也乐得和对方聊得更加愉快一点。
“那么……”玛丽沉吟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夏尔。“您就告诉我,对我的协助是不是满意吧?不要吝啬夸赞之词,我受得住……”
哦?只要说好话哄吗?这不是小菜一碟。
“德·莱奥朗小姐,正如我一直所说的那样,您是我得力而且优秀的助手,是给我许多帮助的人,也是我们的事业不可或缺的一员,您的智慧和努力,让我都忍不住叹服。”夏尔故作严肃地回答,“希望在将来,您能够继续给予我们同样的帮助,谢谢您,女士。”
“真是好听啊……”玛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看着夏尔,“那么,您会无缘无故地抛开我吗?当我还对您忠诚服务的时候?”
“哦,当然不会了,谁会去干这种事情呢!”夏尔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回答,“将您这样的助手无谓地抛开,这岂不是愚蠢之极?事实上,我反倒要祈求您,在今后继续为我们的事业努力呢……”
听到了夏尔的这个回答之后,玛丽凝视着夏尔,突然一动不动了。
这种奇怪的神态,让夏尔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玛丽?”他一边保持不动,一边低声探寻对方。
突然,他发现玛丽的眼角露出了,犹如璀璨的星光一般闪烁不定。
喂,也不用这么感动吧?这只是客套话而已啊?
星光慢慢沿着脸颊流下,然后滴落到了椅子上。
“玛丽?怎么了?”夏尔关切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先生。”玛丽低声回答,好像强忍住眼泪似的,“我只是太开心了而已……能够追随到您身旁真是太好了。感谢上帝,在被亲人抛弃了之后,我还能找到新的归宿,新的同伴……”
她突然站了起来,然后投到了夏尔的怀中。
“我真的是太高兴了!请让我任性一次,好吗?”
一边说,她的眼泪一边止不住的流淌,最后好像泛滥成灾,把夏尔的衣服都打湿了。
“哎,别哭啊!姑娘!”
她暗自饮泣的样子,让夏尔看了都忍不住产生了些恻隐之心。
也是啊,被家人抛弃之后,她也很不容易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夏尔也不推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哭泣。
“先生,告诉我,您就像家人一样,永远不会随意抛开我,好吗?”
“当然如此了,放心吧,玛丽,只要我们继续合作,我是绝不会抛开你的。”夏尔连忙说。
“谢谢您,先生。”带着满足的笑容,玛丽闭上了眼睛。
无论在任何年代,泪水总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武器之一。
在昏暗的烛光中,夏尔像是哄孩子一样,轻抚着她的金发,而在不经意之间,她的手也抚摸到了夏尔的后背,犹如拥抱起来了一样。
看上去他对我没有什么反感呢。
玛丽的心里闪过了一次欣喜。
那么,你逃不了的。
春节特别篇(上)
1859年12月31日
就要来到新年了啊。
在从走下马车的那一刻,年轻的加斯东·路易·德·舒瓦瑟尔·普拉斯兰公爵轻声感叹。
促使这位穿着考究的黑色外套、戴着呢绒帽子的翩翩青年发出如此感叹的,并不仅仅是今天的日期,还有面前的新奇景象。
没错,此刻的他,正好像身处在一个奇妙的地方。
在他的右侧是一个宽阔的庭院,而在他的左侧是一个巨大的花园。花园的花除了温室的那些,此时当然都在沉眠着,但是里面散布的精巧的雕刻和栏杆,尤其是中间那个雕着缪斯女神像的大理石喷泉,仍旧让人看得大感新奇。而在庭院里面,则有一些佣仆所居住的小房子,而花园里的车库和马厩与之遥遥相对。在高高的门房两侧是一对漂亮的能通车辆的大门。
就在他的旁边,穿着合体的红色制服的男女仆役们目不斜视地四处穿行,也正是他们制服上别着的金色丝带,让这位青年的公爵更加感受到了新年即将来临的气氛。
而就在他的面前,是直通到面前宅邸的宽阔的石子路,和路的尽头矗立的一栋大宅。
这栋大宅看上去并不宏伟,但是却构造颇为精巧,显然是经过名家的设计,这栋白色的石质建筑,连同各处的雕刻一起,处处都散发着路易十五时代那种纤巧的洛可可气氛。
虽然他不是建筑专家,不知道这样的建筑到底算是别有风韵还是落伍过时,但是他完全知道,在巴黎近郊搞一栋这么大的宅邸,到底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这位年轻的公爵一下了马车就乖乖地站在原地,毕恭毕敬地等待着。
他没有等待多久,一位穿着精致的中年妇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请问是德·普拉斯兰公爵吗?”她低声问加斯东。
“是的,夫人。”加斯东连忙像这位仆役长点了点头,毫无一丝傲慢的神气,“请问女士现在有空吗?我之前给过预约的,但是不知道……”
“您十分走运,她现在并没有别的事务,可以很快就接见您。”这位中年妇人以平静的语气回答。
“啊,那就太好了……”得到了这个好消息之后,一直都心情紧张的加斯东,忍不住松了口气。“那您现在就带我……”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又打开了,一阵马蹄声传到了两个人的耳边。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过去。
当看清楚了马车上面的徽识之后,这位妇人平静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些遗憾。
“抱歉,先生,可能您得等一等了……”
就在这时,加斯东也看清了这辆马车。
“啊,没办法,我们国家毕竟是女士优先嘛。”
加斯东耸了耸肩。虽然无奈,但是也只能面对了现实。
因为……这辆马车的主人,是他只能退避三舍的人。
就在这时,马车慢慢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然后车夫下了马放下了踏板。
车厢门打开了,然后一只粉红色的鞋子落到了踏板上,接着,一个穿着黑色的蓬松呢绒厚裙的女士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身形纤细,容光焕发,打扮得十分入时,犹如是最时髦的贵妇一般。她金色的头发也被精心地盘在了脑后,再加上脸上被精细地装扮过,简直看不出年纪来——不过,这边的两个人倒恰好知道这个答案。
她就是德·莱奥朗女士,此间主人的好朋友。她来访当然不需要预约,而且参见顺序明显要高于加斯东——加斯东自己也明白这个事实。
“哦,今天真是难得啊,居然还有客人来访。”一看到这边的两个人,这位夫人挑了挑眉头,然后看着年轻人。“加斯东,今天你怎么跑过来啦?”
“我有些事想要同德·特雷维尔女士商量一下……”加斯东犹豫了一下,比较含糊地回答了对方。
“哦,那我还真来得不是时候啊?”看到加斯东这种矜持的态度,玛丽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笑了起来,“那么您恐怕要好好等等了,因为之后我要和女士好好商量一下事情呢……”
这个混账女人!不就是和他多睡了几觉吗?居然拽成这样!
一瞬间,怒火涌上了这位年轻贵族的心头。
但是,他只能把这股怒火压在心里,丝毫无法表现出来。
因为,这个女人和他的大哥——那位人人都敬惧三分的德·克尔松公爵——的关系,实在是人所共知的亲密。
“怎么了呢?加斯东?”好像故意要惹他更加生气一样,玛丽·德·莱奥朗女士继续追问。
这种笑容配上这副精心的装扮,实话说确实十分美丽。
作为一位常年混迹在社交界的青年人,加斯东当然知道一个女子到了年近三十还想保持这种程度的美貌,当然要付出多大的艰辛和努力。
她必须每天全副披挂地穿着由花朵、钻石、丝绸以及金属制成的硬挺挺、闪亮亮的“盔甲”,每天穿梭于各种场合直到深夜,有时候甚至需要一直坚持到次日凌晨两三点。为了使自己的纤腰引人注目,她必须吃得很少。晚间实在饿得受不了时,便喝几杯减肥茶,吃点甜食,吃些能产生热量的冰激凌或者几片不易消化的糕点。
只有毫不放松地坚持这些,才能在社交场上维持住这样娇滴滴、弱不禁风的美态,才能……继续得到他的宠爱。
“哦,没什么,我们年轻人自然有耐心。”加斯东微微躬身,面上带着微笑,恭敬地回答。
这是他精心模仿的笑容,和克尔松公爵那种闻名遐迩的笑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和,冷漠,毫无感情,但是却彬彬有礼。
自从爷爷、元帅拉波塔伯爵死去之后,少年时代的他就按爷爷的遗嘱,托庇于特雷维尔家族。他也从一出山开始,就跟随克尔松公爵,成为了他的亲信的一员。
没错,他是克尔松公爵的崇拜者,几乎一举一动都想模仿他。那个人在普拉斯兰公爵的眼中,简直可以说是一种被盲信的偶像。
这种崇拜,不仅仅是来自于对多年接触中所产生的对他的恐惧,更来自于对他的敬佩——在这位青年公爵的眼中,德·克尔松公爵的形象,几乎就是他最想成为的那种形象:理智,温和,谦逊,谋略深远,以及……必要时毫不留情,意志坚定得让人只能叹服。
正因为他崇拜那位偶像,所以即使是他的情妇,加斯东也不想过于开罪。
“德·普拉斯兰先生,您还太年轻,所以有时候可能有些不明白情理,这不是您的过失……”玛丽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容,但是语气里却似乎暗含着什么刺人的尖刻,“但是,我还是得告诉您,有时候您刻意想要装得更加成熟的话,反而可能会起反作用哦……”
加斯东的表情骤然僵住了。
片刻之后,他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讪笑。“啊,抱歉,不过我并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这个就不重要了。年轻人,脾气大一点很正常嘛,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反而不好……”玛丽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解释了,“刚才我只是跟您开个玩笑而已,等下您先去见芙兰吧,让您这样时间紧的年轻人等下去,可是我的罪过啦!只是,请您稍微快一点,让您可怜的朋友少等一会儿,可以吗?”
加斯东有些惊奇地看着玛丽,但是从她的笑容里看不出任何东西来。
这位女士还不是完全不可理喻嘛……带着这样的想法,加斯东如释重负地再次朝她躬了躬身。“我全听您安排,女士。”
……
在女总管的带领下,两位贵人都走进了宅邸当中。
遵照之前的诺言,德·莱奥朗女士去侯见室等候去了,而普拉斯兰公爵则继续跟着人沿着厚厚的地毯走了进去。
虽然看上去外表并不宏大,但是当来到里面之后,却意外地能够让人感觉一种扑面而来的富贵奢华。
巴黎那些富于想象力和创造力的设计师以及工人门精心雕刻的门窗,以及仿中世纪或威尼斯宫殿的天花板,处处安置外表为画幅的木制壁橱,时时打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忠实地反射着鎏金烛台上面的烛光,再加上各处的流苏和帷幔,重重陈设用各种方式宣示主人的富有,简直可以称其为现代资本主义的圣殿。
而就在这圣殿的中央,摆放着犹如御座一般的、高于地面的座位,这个座位被贴上了金箔,再加上镶嵌着一些彩色的宝石,所以闪耀着别样的亮光。
而在这些亮光的包裹下,一个穿着蓬松的白色宫廷长裙的女子正端坐在座位当中。
加斯东最初只能看到那双套着棕色薄呢高帮鞋的小脚。
这双脚虽然被裹在丝绸袜子里面,但是却能够看得出那个纤细的形状,而这双脚此时正微微颤动着,透露着主人此时百无聊赖的心情。
加斯东的视线慢慢向上滑动,然后看到了他此行拜访的目标。
金色秀发犹如瀑布般散落在肩头,姣好的五官白皙中透着微微的红色,碧蓝色的双瞳正打量着自己。她的神情十分沉静,似笑又不像笑,就在这个暧昧不清的笑容当中,少女的纯情和妇人的优雅被完美地统一在了一起,令人心神荡漾。而在脸的下面,裹在连衫裙内的优美身段和从绣花绉领中微露出鲜嫩肤色的脖子也同样能够吸引住任何人的视线。
而她纤细白嫩的右手,此时正拿着一柄木制的折扇,心不在焉地把玩着。
如果说刚才的那位德·莱奥朗女士已经很美的话,面前的这位女士则更加要美上几分,好像本身就成为了一件艺术珍品一样。
努力抑制住了心头的颤动,加斯东恭敬地躬下了身来。
“德·特雷维尔女士,遵照预约,我过来了,希望没有让您久等。”
犹如冰块融化了一般,她的脸上露出了既欢快又含蓄的笑容。
“加斯东,在我面前就不用这么拘谨啦。”女士的声音十分轻柔,简直听不出年纪来,“今天跑到我这里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嗯……实际上女士,我是来请您帮忙的。”加斯东并没有沉醉于这种声音当中,而是保持着应有的清醒。“我现在遇到了某些困扰……”
“困扰?”女士的表情稍微认真了一些,好奇地看着加斯东,“什么方面的困扰呢?”
“是这样的……”公爵再度朝他所敬爱的特雷维尔女士躬了躬身,然后向她详细地解释起来。
原来,作为克尔松公爵的亲信部署,自从公爵被皇帝陛下任命为财政大臣之后,年纪轻轻的加斯东就出任了巴黎信贷银行的董事,在公爵事务繁忙的情况下,他就成为了这家银行的实际负责人。
正因为年轻,所以加斯东想要用实际成绩来击垮所有人的质疑,年轻气盛、背有靠山的加斯东,一点也没有把银行其他的“老朽”放在眼里,自顾自地执行他从自己的偶像那里学来的经营策略,一心想要在他心中得到更高的评价。
在初期,他的经营确实十分顺利,高风险的投资也获得了高利润的回报。
但是,正当他为自己的成功深感得意的时候,政治风向突然的变动给了他难以言喻的打击。
就在今年,在皇帝陛下的坚持下,法国和奥地利和奥地利开战,金融市场一片动荡。
如果仅仅是如此的话,那还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在年中,最为致命的一击来了——因为和皇帝陛下在内政和外交上面产生了意见分歧,克尔松公爵骤然辞职。
作为公爵的助手之一,加斯东知道这是一种何等巨大的打击。
政治打击很快就蔓延到了经济层面,而因为过于追求高利润,加斯东这边也最早面临到了危机——他陷入到了资金链薄弱的困境当中,虽然苦苦支撑,但是局势已经危如累卵,如果再不想办法挽救的话,恐怕过不了多久巴黎信贷银行的困难状况就要成为市场上人人皆知的事实。
坐在座位上的特雷维尔女士单手支颌,静静地听着,直到最后她低声问。
“也就是说,您面临了严重的资金问题?如果这样的话,您去找我的哥哥不就好了吗?”
加斯东白净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痛苦。
“别担心,加斯东,这不是您的错,只能说现在的时局太坏。”女士的声音仍旧十分平静,仿佛是在安慰他似的,“我哥哥那么看重您,不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责备您的,再说了,您需要的钱也不多。”
唯独不想在他面前显得无能啊……年轻人在心里长叹了口气。
这些年中,克尔松公爵一直教导着他,带领着他,既像兄长又像是老师,唯独在他面前,加斯东不想失败。
虽然女士口中“钱不多”,但是这是一笔巨大的资本。而正因为如此,他才来找上了这位女士。
自从上一代克尔松公爵维克托·德·特雷维尔元帅过世之后,承袭了爵位的克尔松公爵就与自己的妹妹分了家,上流社会当中人人都说公爵特别宠爱自己的妹妹,甚至在分家时将超过一半的家产都给了这位特雷维尔女士——而在靠近克尔松公爵的人,比如加斯东眼中,这种传言应该完全属实,甚至可以说还估计得太过于保守。
也就是说,自己面前的这位德·特雷维尔女士,是克尔松公爵一手创办并且扶持成长的那个庞大的企业联合体的拥有者之一,同时,自然也是全国最有钱的人之一。
无论是出于公爵的那一方面,还是出于金钱的那一方面,他都必须给予这位女士以最大的敬意。
“女士,我恳请您不要告诉他,这个问题是我能解决的,不需要劳烦他。”加斯东的语气变得愈发恭敬了,“我来这里只想请您,看在我的情面上,给予我们银行一笔资金支持。我可以向您保证,这笔资金绝不是毫无回报的馈赠,而是一笔极其明智的投资,只要能够得到这样一笔资金,我们就可以撑过这段最为艰难的时刻,到时候一切就都会好转的!”
女士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就在她的面前,这个年轻人昂然而立,他的语气里带着青年人特有的那种笃定与不容置疑。
——简直,就像是当年的哥哥那样。
“可以,没关系啊,这点小钱。”她的脸上笑容不变,“您什么时候要呢?”
年轻人的心里,瞬间涌过了一阵狂喜。
这一瞬间,面前的女士犹如向女神那样,充满了慈爱和美丽。
多好的人啊!
“如果可以的话……越快越好……”他颤声回答。
“哦……越快越好吗?”女士陷入到了沉吟当中,片刻之后重新抬起头来,“这样吧,两天内我就为您筹集好钱,您到时候确认收款就行。”
“那真是太好了,女士,我……我真的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对您的感激。”
一股得到了拯救的感觉,让加斯东整个人都有些虚脱。虽然他努力想要控制情绪,但是他额头上都泛出了汗水。
“真是可爱呢,年轻人~~好啦,打起精神来吧,都要新年了,不要这么哀愁呀?”
“嗯!谢谢!谢谢您!”
“不过,”女士面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您也不必这样辛苦自己吧?毕竟您是一个古老世家的承袭者,明明可以过得更加轻松自在的。”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低垂着视线的加斯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他最恨被别人当成“空有爵位的糊涂虫,只配呆在家里享乐”,而这位女士在无意当中却触碰到了这种禁忌。
然而,最让他难受的是,即使被她刺伤,他也无法回击。
此时他的心里只有感激。
“您说得对,”花了片刻之后,他勉强压抑住了自己的心情,“但是……我还是想要为自己,为特雷维尔家族,贡献出自己更多的力量,女士。”
“噗嗤……”特雷维尔女士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嘴唇,“那么,我替我哥哥谢谢您啦,可爱的朋友。”
……
在年轻人离开宅邸之后,玛丽·德·莱奥朗女士来到了她好友这里。
“看他走的时候那么欢快,看样子已经从你这里得到新年礼物啦?”她笑眯眯地问,然后走到了芙兰身边。“哎呀,我们的年轻人居然被折磨成这样啦。”
“嗯,是呀,都已经那样了,怎么能不帮……那不是太可怜了吗?”芙兰还是保留着刚才那种温柔甜美的笑容,轻轻把玩着扇子。“虽然有些冒失,但是毕竟还是个自己人,总不能就这么见死不救吧?”
“瞧你说的,好像这股风潮不是你弄的一样……”玛丽哑然失笑,然后伸手抚弄了一下她的金发,“他陷入到这种险境,还不是因为你害得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芙兰挑了挑眉头,“我又不是针对他的,只是不小心波及到了而已……不过,你还真别说,他还是有几分硬气的,我觉得他肯定能挺过去。年轻人嘛,现在吃点亏也正常,以后就知道怎么做了。”
顿了一顿之后,她又抬头看着玛丽,“好啦好啦,我们不说他了,今天你跑过来是为了什么呀?”
“不为什么就不能过来看看你了吗?”玛丽笑着反问。
“哎呀,总是说不过你!”芙兰无奈地笑了起来。
两个人说说笑笑,一时间竟然都像是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在画室求学时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刚才在年轻的普拉斯兰公爵面前的那种矜持和成熟。
“好吧,不开玩笑了,我只是新年过来想要来看看你们而已。”笑了一会儿之后,玛丽重新恢复了刚才那种端庄的神态。
“我?我当然很好呀,只是最近有些无聊而已,你要是有空就多陪陪我吧。”芙兰低声回答,片刻之后,她的脸上又泛出了那种恶作剧似的笑容,“至于另外那位嘛……哼,你今天来得好,你的爱丽丝现在简直淘气得过了分啦,下人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都管不住她啦!你赶紧把她带走吧,不然简直要闹翻天了!”
说是我的孩子,明明不就是你的,拿我来掩人耳目吗?我要是真把这个宝贝女儿带走了,你会肯吗?玛丽忍不住在心里讥嘲——不过她当然不至于说出来了。
“小孩子淘气一点很正常吧,有什么办法呢?”她小声的叹了口气,“玛丽安娜还不是一样的淘气?整天跑来跑去一点都管不住,我都烦死她了!”
“哎,这些孩子个个都是魔王,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们伤神的!”芙兰恨恨地说,好像不知道自己也是从孩童长大似的。“迟早我们会为他们折寿,结果他们却从不感激!”
话虽然说得这么狠,不过她眼中闪动的光泽,和暗藏的笑容,却让这句话变得毫无说服力。
“好了,不说这个了。”玛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芙兰,听先生说这段时间他不在这里,把一切都托付给你来处理了?今后可是辛苦你了啊……”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芙兰也不禁有些黯然。
“这有什么可辛苦的呢,反正还有你们帮我。只希望他早点回来吧……”她一边说,一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扇子,“反正我是饶不了波拿巴的,一个都饶不了!”
“嗯,我们绝饶不了他们!”玛丽也点了点头。
“我们明天去看看他吧?最近他心情一定很糟糕,需要多安慰。”芙兰突然说。
“嗯?可是……他一直在家里啊。”
“那又怎么样呢?”芙兰满不在乎,“我要见自己的哥哥,她有什么资格拦我呢?我哥哥过不久就要去奥地利了,难道我不能在此之前多陪他散散心吗?哼,她还真以为有人想看见她呀?”
芙兰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冷笑,“况且,就算那家伙再怎么不讲理,我看也没人敢拦着我。我圣诞节时就过去了,也没人敢拦着嘛。”
“……”玛丽无言了,这倒也是啊,谁拦得住你呢。
“好了,别提她了,让人扫兴。”芙兰挥了挥手,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玛丽,“玛丽,我等下要去选一件衣服,你在我旁边看看吧,我要选一套最漂亮的过去。难得过去一次,可不能让人看笑话啊!”
“嗯,当然可以了,”玛丽一边点头应下来,一边在心里决定等下一定要最快地帮她随便选一件衣服,“我敢说,到时候你一定会漂亮得让每一个人都目眩神迷的!保准儿让夏洛特给气得发疯!”
要是让她在数以百计的华服里面挑选一套,天晓得要花上多少时间。玛丽自己也有一样多的衣服,所以自然深深地明白其中的厉害。
“你总是说得这么好听。”芙兰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完美的笑容。
“那么……我们走吧。”
春节特别篇(下)
已经即将入夜了。
德·克尔松公爵府上早已经张灯结彩,以迎接接下来的新年宴会。
从下午时分就已经有客人从巴黎各个角落赶了过来,以便参加今晚的宴会。
按照一直以来的传统,这个宴会将会通宵达旦,成为巴黎社交界新年节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大概,到明天,就可以在许多报纸的社交新闻里面看到整版的报道了吧。
虽然因为最近政治风向的关系,来公爵府上参加宴会的比往年少了不少,但是仍旧络绎不绝。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当中,盛装华服的男男女女在其中穿梭不绝,首饰和勋章所散发出的珠光宝气,和烛光交相辉映,刺得人几乎晃不开眼来。
啊,还真是麻烦啊……
在一阵喧哗当中,穿着礼服、佩戴着荣誉勋章的德·克尔松公爵暗自叹了口气。
总有这么多人来跟自己打招呼,而每个人都至少也应付一句。
太麻烦了。
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的疲惫和无聊,他颓丧地低垂着视线。
在一片喧嚣的盛景当中,这个留着金色短发的中年人面无表情,仿佛对这一切都完全不感兴趣一样。
“你怎么了,夏尔?”旁边揽着他手的公爵夫人夏洛特关切地问。
“夏尔可能有些累吧?最近要处理的事情毕竟有那么多……”说话的是站在夏洛特的弟弟、也就是公爵的堂弟欧仁,刚才他一直都站在旁边跟她寒暄。“哎,真是辛苦了啊。”
“谁说不是呢!”夏洛特心疼地扫了一眼丈夫,然后面孔里又忍不住浮现出了一股怒气,“这次的耻辱,我会永远记在心头的,欧仁。”
“嗯,我们特雷维尔家族永不原谅。”为了附和姐姐,欧仁也肃容点了点头,低声回答。
然而,他们旁边的夏尔,好像还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静静地看着旁边。
“夏尔,你倒是说句话啊!”夏洛特轻轻地扯了一下公爵的手。
公爵这才像是惊觉了一样,将视线重新转到了妻子这边,然后看着她嗔怪的样子,他抱歉地笑了笑。“抱歉,夏洛特,我只是在考虑一些事情。”
“你总是有那么多东西要考虑,平时有那么多时间考虑不就够了吗?今天这个日子就快活一点吧……”夏洛特的语气半是责备,半是关切,“欧仁都跟我说了好一会儿话了,你也跟他说几句吧。”
“好吧好吧。”夏尔笑着应了下来,然后转头看着这个眉目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堂弟,“欧仁,最近在海军干得还顺利吧?”
“承你的情,还干得不错,同僚们还算合得来吧。”欧仁耸了耸肩膀,“不过,现在找我来玩的人可以少了好多啦……我倒也乐得清闲。”
“哼,一帮趋炎附势的小人!”夏洛特皱了皱眉头。
“也不用这么说,人家也要担心自己的前途嘛。”夏尔摇了摇头,“现在同你拉开距离也是正常的,不用介意。”
“哦,当然了,我不会介意的,形势比人强,有什么办法呢?”欧仁笑了笑,然后小心地看着四周,然后才稍微凑近了一些,在夏尔旁边低声说,“其实,有很多人私下对我表示了对陛下的不满,他对海军太过于厚此薄彼。”
“哦,是吗?”夏尔只是扬了扬眉头,没有多作置评。
最近帝国财政吃紧,原本的海军扩建计划只能骤然终止,甚至还有必要削减一些海军军费,夏尔当然能够理解陛下的做法。
不过,理解归理解,这并不影响他借此从海军当中吸收支持者。
“最近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呆在奥地利了,你也不能事事都请示我们,凡事多和爸爸商量吧。”夏洛特在旁边叮嘱自己的弟弟,“以后你可要多认真一点,别老是那么没正形!早点结个婚吧,也别让大家担心……”
“啊,我知道的啊,姐姐。你别说啦,以后我会更加认真的……”在这样的场合里被姐姐这么唠叨,欧仁在感动之余也不禁有些尴尬,感觉自己无论到了什么年纪,在姐姐眼里也只是个孩子,“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吊儿郎当地生活了。”
“不,按你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吧,欧仁。”夏尔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情,你不用勉强自己来担负,好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了,我们有办法处理一切的。”
“夏尔!”夏洛特有些责备的拉了拉丈夫的手。
然而欧仁看着堂兄的笑容,却突然感到一阵安心。
也对,这种程度的政治风潮,怎么能够击倒这位兄长呢?他心里也骤然一松,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看向夏洛特,眼中充满了关切。“姐姐,你还是留在巴黎吧,去维也纳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的呢?这里的交际场才适合你吧?再说了,现在我国和奥地利的关系正在最低谷,你在那里估计要吃闭门羹,那些人都不招待你,那你得多无聊啊……”
“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决定了。冯·梅特涅亲王是我们的好朋友,虽然他现在在当驻法国大使,但是他在维也纳还有很多朋友,那些人得到了关照,不会将我们拒之门外的。就算是弗朗茨·约瑟夫本人,他难道可以置国家利益于不顾,一直不待见我们吗?不会的,他没那么傻……虽然他已经够傻的了。”夏洛特微笑着回答,“再说了,夏尔是我的丈夫,我应该和他同甘共苦,就算是被冷遇又有什么呢?你还是管好自己吧,朋友。”
“哦,哦……好吧。”既然被姐姐如此说了,欧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那我祝你们一切顺利。”
“好了,我们别谈这种没意思的事情了,今天难得的好日子,你干脆好好玩玩吧,开心点迎接新年。”夏尔一边说,一边露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姐姐不是很关心你的个人大事吗?今天来了这么多小姐,你可以从里面好好挑一挑,如果有中意的对象的话,到时候我们都可以为你去说项……”
随着年纪的增长,这个中年人已经失去了在交际场合露面、成为万众焦点的兴趣,然而,今天这个活动,却是怎么也躲不过去的。
姑且不提新年宴会本身的重要性,他更加不想在自己的党徒和敌人,乃至那位皇帝面前示弱,表现出一丁半点的心力交瘁来。
正因为如此,他必须打起精神来。
没错,这是一场已经注定要开始的斗争,充满了艰辛,也许还充满了危险,但是他从容不迫,而且满怀信心。正因为如此,他才故意表现得这么轻松。
这种悠然自得的神态,就是为了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是坚定的追随者还是心怀动摇的观望者——看到,即使遭遇了重大打击,德·克尔松公爵仍旧屹立在地平线上,随时可以东山再起。
但是夏尔没有想到,他的这番话,却在夫人的心中突然勾起了怒火。
夏洛特看着夏尔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不善,“怎么?想让我弟弟学你吗?别教坏别人好吗?”
夏尔刚才勉强摆出的轻松,瞬间就被尴尬所取代了,他讪笑地看着夏洛特,讨好地摆了摆她的手,“哎哟,夏洛特,我这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啊……”
“哼,什么玩笑?你还不是……”夏洛特正想说什么,突然她看到了刚刚从门口走进来的一位女士。
这位女士穿着颇为保守朴素的灰色裙子,身上也没有带什么首饰,但是她神情自若,态度淡然,以至于看上去反倒与穷酸无缘。虽然年纪看上去已经三十岁左右了,但是她的面孔白里透红,显然并没有在社交界出没太多,以至于还能够保存住这样的鲜美。更加与众不同的是,她的鼻梁上戴着眼镜,更加让人能够感受到一种知性和静雅的气质。
看到公爵夫妇之后,她脸上摆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然后恭敬地朝两个人躬身行礼。
夏洛特先是脸上一僵,但是还是勉强摆出了一个笑容,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然而,当这位女士不着痕迹地融入到宾客的行列当中之后,接下来,又一个人走进了大厅,又是一位女士。
仿佛是和刚才的那位女士唱对台戏一般,这位女士从头到脚发挥着完全不一样的气息。她衣着华贵,暗金色的线纹在白色纱裙中隐隐发亮,胸前还佩戴着玫瑰形状的钻石胸饰,看上去贵气逼人。再加上高高盘起的发髻,和毫无表情的苍白的脸,整个人看上去简直跟玩偶差不多,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使得看见她的客人都是一怔,然后马上转过去各自交谈,不敢与她攀谈——而她好像也完全不为此感到可惜。
她看到了公爵夫妇之后,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就算打招呼,然后径自走向一边,一点也没有关注什么礼数,好像习惯了我行我素一般。
夏洛特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狂妄无礼的人,再度激起了她心中的怒火。
但是,她知道现在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一来,这是一个欢庆的场合,这么多客人在,不能表现得失去形象;二来,不管平素如何,但是如今他们一家也需要在世人面前展示一下特雷维尔家族和迪利埃翁家族还有博旺家族之间的友谊,免得让人产生可怕的政治误解。
正因为如此,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地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最后,她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夏尔。
“瞧——瞧——你——干——的——好——事……”
她碧蓝色的眼瞳里满是凌厉的光线,恶狠狠地盯着丈夫,似乎带着一种“今晚之后我再收拾你”的不祥预兆。
这种眼神,甚至让旁边的弟弟都感到一阵寒意。
欧仁咬了咬嘴唇,然后慢慢地向后退去,想要不着痕迹地离开姐姐的怒火笼罩范围。
但是,很快,他的姐夫兼堂兄的哀求视线就传递了过来,仿佛是恳请他不要逃跑似的。欧仁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然后停下了脚步。
哎,这算是自作自受吧。
“夏洛特,洛洛特,洛洛特,别这样……这么多人看着呢!”看到欧仁还在旁边,夏尔的心里总算稍微多了一点点底气,然后他大起胆子,轻轻地抚弄着夏洛特的手,“今天不是没办法吗?别生气啦,好吗?”
在夏尔哄了一会儿之后,夏洛特的眼神总算和善了一点点。
“你这个混蛋!我真恨不得掐死你!”她冷冷地横了夏尔一眼,然后转开了视线。
逃过了一劫的夏尔,心里总算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正好对上了欧仁的那种同时带有羡慕和同情的眼神。
他勉强地撇了撇嘴角,然后拉着自己的夫人往客人们面前走去。
他走到了一身戎装的吕西安·德·勒弗莱尔将军夫妇面前。将军,他的妻妹玛蒂尔达也站在这对夫妇的旁边。
“吕西安,这几天我看你好像挺忙的啊!”他笑着朝吕西安打了个招呼,然后不经意间朝玛蒂尔达打了个眼色。“怎么,现在都是陛下的红人了,还肯赏光来我这里看看吗?”
“夏尔,你这是哪儿的话……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嘛。”吕西安没有听出夏尔的调侃意味,反而认真地回答,“不管时局如何变化,都是如此。”
就在这时,玛蒂尔达也发现了夏尔的眼神,然后脸上微微地笑了起来。
“哦,那还真是太让我高兴了!”夏尔长叹了一声,不知道是说给吕西安还是说给玛蒂尔达听。
“玛蒂尔达,最近还好吧?”就在这时,夏洛特突然朝玛蒂尔达打了个招呼。
片刻之间,玛蒂尔达和旁人一样惊诧,但是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夫人,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玛蒂尔达又朝夏洛特点了点头,“也希望您一样好。”
“谢谢。”夏洛特的表情十分平静,“那您的外甥还好吗?听说一直都是您在带呀?”
她的语气很平缓,唯独在“外甥”这个词上面加了重音。
“……嗯……”一道微微的红晕突然窜上了玛蒂尔达白净的面庞,让她一瞬间几乎失语,但是她很快还是镇定了下来,“他还很好,让您多费心了,真是抱歉。”
“喂,您这是什么意思呢,夫人?”眼见妹妹陷入到了尴尬当中,旁边的将军夫人马上开口了,“就是因为看到你们现在这么不顺,玛蒂尔达才打起精神来拜访你们的,结果您就是这样招待她的吗?”
这种隐含的责备,让夏洛特一僵。
夏尔和吕西安心道不好,然后各自对了一个心惊胆战的眼神,接着夏尔微微做了个手势。
吕西安心领神会,连忙拉住自己的夫人往另外一边走去,省得她让气氛变得更加激化。
朱莉先是不愿意,但是在丈夫的劝解眼神下,还是跟着丈夫走了开来,但是走的时候还是给公爵夫妇留了一个眼神,警告他们不要欺负自己的妹妹。
三个人一下子就陷入到了一种难堪的沉默当中。
“抱歉,玛蒂尔达……”沉默了许久之后,夏洛特突然说,“我刚才可能有些激动。”
“没关系,也没什么。”玛蒂尔达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容,“您的心情我能够理解,换了您我也不会高兴……”
“好了,既然这样,我们就别站着聊了,干脆去喝一杯吧?”眼见形势缓和了下来,夏尔连忙向她们提议,“喝点东西,有助于消化嘛……”
他这个讪笑,却没有得到另外两个人的响应,同时向他投射过来的视线,让他几乎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只好低着头不再敢多说一句话。
“玛蒂尔达,好了,这样的日子我们就不谈这些事了,”又沉默了片刻之后,夏洛特重新开了口,“嗯,您也知道的,过阵子我们就要去奥地利了,到时候很多事情都要托付给您了,还请您多保重身体。”
“嗯,我知道,你们放心吧。”玛蒂尔达笑着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就算你们不在,这里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那就谢谢您了。”夏洛特稍微点了点头。
“……那么,为什么不感谢下我呢?德·克尔松公爵夫人?”就在这时,一句话突然飘到了三个人的耳中。“好像我也给了你们夫妇很大的帮助吧?”
这个声音清脆,但是透着一股难言的傲慢。
夏尔一听到声音就觉得不妙,连忙回头一看。
果然是萝拉。他的心骤然一沉。
接着,他猛向萝拉使眼色,想要让她别闹出事情来。但是萝拉好像没有看到他的眼神似的,径直地走了过来。
这位盛装华服的女子,给其他两个女子带来的是一种绝对不佳的感觉。
“我现在在和她聊天,你过来吵什么?”夏洛特的脸重新凝了起来,同时也拉紧了夏尔的手。“难道这点礼节也不懂吗?”
“可是在我看来,我同样也是客人啊,为什么不能和主人聊聊天呢?”虽然她的表情拒人之外,但是萝拉完全不为所动,“您说是吗?夫人?”
“就算是客人,也有受欢迎和不受欢迎之分的,我觉得就算以您那么一点人情世故,恐怕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夏洛特冷笑了起来,“还是说这个要求对您来说太高了?”
萝拉原本就毫无表情的脸,此时好像更加白了一分。
对玛蒂尔达,夏洛特可以稍微存有一些尊重,但是对这位傲慢自大和她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的前男爵小姐,她心里却有一种深藏于天性之中的厌恶,以至于根本不可能缓和一点气氛。
而在萝拉这边,自然对一向以公爵小姐自居、看不起自己出身的夏洛特毫无好感,从来就不对她稍让半步。今天两个人闹到这种地步,自然也就是顺理成章。
正当夏尔想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萝拉突然笑了起来——虽然也不知道这种嘴角微微扯动的笑容能不能叫笑。
“不受欢迎?那可真是稀奇啊,我还以为公爵阁下会很欢迎我呢……圣诞节前他来我那儿的时候,我可是好好招待了一下……”
夏洛特马上往夏尔脸上看去。
“萝拉!”玛蒂尔达见状连忙小声喊了出来,“别这样好吗?今天这样的日子,我们何必还要争吵呢?”
“那也是她先惹我的,我只是来看看你们而已,谁叫她一开始就摆那样的谱。”萝拉微微皱了皱眉头,“您畏首畏尾,连自己的孩子都只敢充作姐姐的,但是我可不怕她……”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玛蒂尔达也僵住了,脸骤然变得煞白。“您以为这是害怕吗?谁会像您一样六亲不认?我不明白您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果然是没教养的人的后代……”夏洛特也怒视着萝拉。
不好,眼见就又要吵起来了。
夏尔把心一横。
“够了!”这个疲惫的中年人,伸手扶了扶额头,“你们真是的,平时就算了,这样艰难的时候还不让我休息一下,还要吵,还要吵……难道非得看到我被人踩到烂泥里面去才开心吗?难道非要让大家都完蛋才舒服!”
一边偷换概念平息事态,他一边拉着夏洛特离开。“今天,只有今天,我请求你们不要吵架了,好吗?至少让我能够安静地想一想明年应该怎么办!”
在夏尔貌似理直气壮的责难下,其他三个人也收了声,勉强恢复了平静。
萝拉和玛蒂尔达目送着公爵夫妇离开,接着各自对视了一眼,然后不再交谈,各自转身离开了。
“夏洛特,抱歉,”一边走,夏尔一边捏着夏洛特的手。“但是,今天不要闹出乱子了好吗?很多人都看着呢,影响太大。”
“……”夏洛特张开了嘴,好像在说着什么。
因为音量太小,夏尔连忙凑过了耳朵去倾听。
然后……
夏洛特的左手突然揪住了夏尔的耳朵,用得力气之大,好像是要将他的耳朵给扯下来一样。
“啊!”夏尔先是痛呼了一声,然后赶紧闭上了嘴,发出了呜呜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好像耳朵已经失去了知觉的时候,这只手才松了开来。
“回头再收拾你!”夏洛特松开了揽住夏尔的手,径自向大厅内走去。
夏尔被一个人抛在了这个角落里,他的耳朵已经通红,现在还在剧烈作痛。
他抬起头来,然后发现了正以同情视线看着他的堂弟欧仁。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将堂弟叫了过来。
“还痛吗,老兄?”欧仁走到夏尔跟前,半是关切半是幸灾乐祸地问。
“还好,老弟,只这样已经不错了。”夏尔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压低了声音。
“等下你去告诉吕西安,叫他想办法留住玛蒂尔达,然后你去缠住萝拉,让她也不要走。”
“好的。”欧仁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
抛开了夏尔之后,夏洛特满心愤懑地朝大厅中央走去,心里充满了对丈夫难言的怒意。
我等下该怎么处置他呢?
正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大厅突然又响起了一阵喧哗。
她转头往门口看去。
原来,又来了新的客人——准确来说,是两位。
两位留着金色长发的女子,都是盛装打扮,亦步亦趋地向大厅中央走了过来。
一位穿着黑色的裙子,关切地看着旁边的人,时不时笑着打招呼;而另一位穿着华贵宫廷长裙,正用碧色的双瞳,毫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犹如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而客人们,正在为她们让路。犹如《出埃及记》中海水骤然向两边分开一样,这些名流勋贵们很快向两边列好,给突如其来、大名鼎鼎的德·特雷维尔女士让开了通路,这条充满了勋章和珠宝点缀的道路,就这样铺展在她的面前,犹如迎接一位王后一般。
就在两列人墙的两边尽头,两位金发碧眼的女子互相对视着。
这种略带冷意的气氛,很快就感染到了大厅中的宾客们,人们也停下了喧哗,然后面面相觑,互相传递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哦,传言就说克尔松公爵夫人和她的小姨子十分不睦,看来果然是并非虚传的啊。
她们会怎么样呢?现在就吵一架吗?
如果当着大家的面吵一架的话,就可以成为新年最佳的社交新闻了吧……几乎每一个人,都怀有恶意或者不坏恶意地期待着。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没有过了多久,大厅角落里镶嵌着宝石的巨大的落地式石英钟的三根时针,重合在了一起。
咚,咚,咚!
新年的钟声随时响起。
啊,又是新的一年了啊!
伴随着这清脆的钟声,芙兰微微笑了起来,然后稍稍朝堂姐躬了躬身。
“新年好,夫人,祝您健康长寿。”
这种无机质的笑容,很快也传染到了站在另一边的公爵夫人身上。
“新年好,女士。”她满脸笑容,但是双瞳中却毫无笑意,“看到您还是如此美丽,我也十分高兴。”
“哼哼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几乎同时笑了起来。
一边笑,芙兰一边往前走,慢慢地走到了夏洛特的面前。
客厅同时重新变得喧哗了起来,虽然几乎每个人都感到有些失望。
这时,夏尔也赶了过来,然后站在了夏洛特和芙兰的中间。
接着,他拿起了酒杯。
他扫视了一圈,发现自己的亲信朋友、自己的党徒下属们,基本上都来了。
吕西安,阿尔贝,阿列克斯,克莱芒,普拉斯兰兄弟,孔泽……这些人都齐聚一堂,穿着各自的制服或者华服,佩戴着各自的勋章。
这就是我花费了这么多年功夫所凝聚起来的势力啊。
这就是我为了夺回自己应得的一切,所应该依仗的人们啊……
他的心里,涌过了这样一丝感叹。
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必将成功。
“诸位,新年快乐!干杯!”
“新年快乐!干杯。”每一个人都同时给出了同样的回答,然后举起了酒杯。
就这样,特雷维尔家族的几位成员,以及他们的朋党们,就在这个豪华的公爵府邸当中,迎接了1860年的新年。
……
宴会就这样持续到了深夜,几乎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
然而,再热烈的宴会,也终有完结的一刻,随着时间的流逝,此时宴会也进行到了尾声。
宾客们渐渐地向主人提出了告辞,先是那些不太熟的,然后是朋友,最后连阿尔贝和吕西安他们也提出了告辞。
而正如夏尔所期待的那样,萝拉和玛蒂尔达留了下来。而一直在和她们聊着天的芙兰和玛丽,也在夏尔的关照下留了下来。
虽然她们都已经有些疲惫,但是好像精神头还过得去。
“太好了。”夏尔点了点头。
“你还想干什么?”夏洛特十分不满地看着夏尔。“宴会已经结束了,还不送客吗?”
眼看夏洛特又要发飙,夏尔连忙朝角落里的欧仁使了个眼色。
“姐姐,我有个宝物想要送给你。”他的堂弟忠实地站了出来,吸引走了她的注意力。
“什么?”
“那东西叫摄影机!”欧仁用了好像献宝似的夸张语气,“这可是个好东西啊,可以把人和物体都拍摄到相片里,比画还写实!”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将一叠照片扔到了桌上,“你们看!”
此时的摄影机和摄影技术,还相当相当粗糙,即使对这些人来说,也完全是一个新鲜东西——如果不是夏尔给出一些点子进行改良的话,恐怕还会更加粗糙吧。
在相片的吸引下,这些女子都走到了桌子前面,然后各自拿起了一张相片端详了起来。
“真的啊!”夏洛特看着照片,惊呼了起来,“这不是我们家吗?爸爸也在里面。”
“好奇怪……”芙兰也发出了感叹,“这是怎么办到的,感觉比画还要精细,什么东西都存留在了里面,虽然因此失去了艺术感,但是……确实很有趣。”
“是啊,好奇怪的东西。”
“有趣,我也要一台试试。”
这些已经因为年岁而变得成熟起来的女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恍惚间居然又找回到了少女时代的风采。她们因为得到了如此稀奇的东西,平素间积蓄已久的嫉妒和怨恨似乎也让了一步,各自端详起照片来,时不时地惊叹着。
“没错!照相机就是这样一个好东西,可以让一切都留在相片中。”旁边的夏尔笑着点了点头,“不用感到这么好奇,我们现在就可以试试啊,就在这里拍张照片。”
“我们……?”芙兰皱了皱眉头,然后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古里古怪的照相机,“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作用吧?”
“没什么,不用怕。”夏尔摇了摇头。
“等等,你的意思是……”夏洛特突然皱了皱眉,反应了过来,“我们一起拍一张照片?”
“是的,夏洛特,这是我的心愿。”夏尔诚恳地看着夫人,然后又看着其他人,“它能够把一瞬间凝固成永恒,最后升华成难以忘怀的回忆。我希望大家能够在今天留个纪念,留着这张照片,我就可以安心地去奥地利赴任了。”
初时,夏洛特紧皱着眉头,好像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是最后,她还是在夏尔的眼神之下心软了,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拍一张,不过拍完就送客吧,时候已经很不早了!”
芙兰和玛丽对视了一眼,然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夏尔的提议。
“把一瞬间凝固成永恒,最后升华成难以忘怀的回忆……”玛蒂尔达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夏尔,微微地笑了起来,“好的,先生,乐意奉陪。”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并没有奉陪您的义务吧?先生?”萝拉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的表情。
“但是我请求您,满足我这个谦卑的愿望。”夏尔点了点头。
“那么,好吧,姑且让您开心一次。”萝拉点了点头。
然后,就在辉煌的烛光下,这六个人或坐或站,聚在了一起。
而欧仁则站在照相机之前,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准备好了吗?我数三下!”
“三……”
带着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大家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
大家渐渐地恢复了平静,仿佛是想要让夏尔在去奥地利之前开心一点似的,玛蒂尔达、玛丽和芙兰都露出了笑容,而萝拉,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而此时的夏尔,突然好像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触。
多少年没有感受到了啊!
他感到内心一阵激动。
然后,他颤颤巍巍地拿起了右手,比出了一个“剪刀”的手势。
“一!”
几乎是同样的时刻,带着一种恶作剧的笑容,夏尔也大声喊了起来,“茄子!”
“啪!”聚光灯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愿此刻永恒。